相知,玉讓我們再度相遇
給你:
收到你的信時,我正在收拾去北京的行李。
你說,看見一只玉鐲,忽然想起我們年輕時去故宮的下午。你還問,我是不是仍會在一件器物前站得太久。
是,這個毛病還在。
只是如今少有人折回來找我,問一句:「你還沒看完呀?」
沒想到你還記得。有些屬於我們的下午,原來一直好好地住在你那裡。
今天在北京故宮,我看見一件作品,很想讓你也看看。
是翡翠藝術大師胡焱榮的《一露甘甜》。
一株秋荷。葉肉被雕空,留下細密交織的葉脈。我沿著線條看過去,換個方向,仍能找到葉子的輪廓。
你看,葉肉已經沒有了,葉子的形狀卻還在。
我很想畫給你,可你知道我的畫。從前替你畫路線,連巷口都能標錯,最後還是你帶我找到地方。這次不逞強了,找張圖片寄給你。
翠蛙在荷上,露珠也在。我起先只顧著看空隙,後來發現它們,竟有一點歡喜。秋荷已有凋殘的樣子,眼前卻並不冷清。
我想到你不喜歡看花時被催著拍照。
「看都還沒看,怎麼就說要留下來。」
後來才懂,你只是想先好好看一眼。
今天,我也沒有立刻拿出筆記本。
教了多年中國藝術,我原以為自己很熟悉荷。可熟悉有時使人偷懶,心裡知道要怎麼說,眼睛便不再勤快。
我想起「留得枯荷聽雨聲」。花期已過,仍有人留意它如何接住後來的雨。美不必只在盛放時才被看見。
不過,詩不能替我看完這片玉。那些細細的葉脈,得有人慢慢雕出來。哪裡取走,哪裡留下,都要費心。
「放下」這個詞也曾浮上來。
我們讀書的人有時很可笑,看見秋荷便想談無常,看見空隙又準備談空。你若在旁邊,大概會說:「先看看那隻蛙,好不好?」
佛學裡的空,不是什麼都沒有,也不能拿葉子上的空隙來證明。
只是看著看著,我確實想到:我們常注意失去了什麼,卻忘了看看,還有什麼值得珍惜。
這是我的念頭,不是替藝術家解釋作品。
你離開我的生活很久了。可你說過的話,有些我仍在用。遇見好看的東西,仍會猜想你喜不喜歡。從前不懂的地方,後來明白了,想告訴你,又不知道信該寄到哪裡。
我不想用秋荷解釋我們的往事。只是一些以為早已放好的事情,又輕輕動了一下。
你這次來信,也是如此。
我曾以為,那段感情往後只能回憶。如今開始寫信,才知或許還會有新的可能。
你說,看小字容易累,寫到一半會去窗邊站一會兒。可你的口氣仍在:「不要又給我寄論文,我要聽你說話。」
我讀了兩次,忍不住笑。
在展廳裡,我讀到作品年代,二〇一一年。
正是我站在這裡的這一年。
平日教書,幾百年的距離,換張圖片便過去了。有時忘記,那些被稱為古人的創作者,也曾活在自己的今天,不知道後來誰會看見。
而現在,胡焱榮翡翠大師仍重新看著荷。
荷被寫過、畫過,玉也被雕琢了那麼久,卻沒有失去讓人再做一次的理由。想到那些熟悉的形象仍有人認真對待,我很高興。
你常看見我漏掉的地方。從前一起看山水畫,我忙著談筆墨,你卻注意到岸邊的人,說他走了很遠,大概快到家了。
後來想起那幅畫,我先想到的,竟都是那個人。
展覽資料記載,十月十八日,《一露甘甜》與《百年好合》已捐贈給北京故宮博物院。
往後還會有人來,帶著自己的生活,發現我沒看見的地方。想到這片荷有人照顧,也可能使另一個人歡喜,就覺得很好。
回去上課時,我想先讓學生看,再聽聽他們的話。
我有許多可以說,但不必急著說完。
回到住處,打開你的信,也有這樣的感覺。我不必證明自己懂得多少。你只是問,今天看見了什麼。
我便想把這片荷,連同看見它時的歡喜,一起交給你。
我們往後如何,還沒有想得明白。但有一件事,可以說清楚。
如今遇見好東西,我又有了可以寄信的人。
若能一起去看玉,我大概仍會站得太久。你若累了,就先坐一下。
這次我知道,要記得回頭找你。
P.S. 回台灣後,想找個下午去台北看你。一起看看玉,再喝杯茶。你挑地方,這次我跟著你走。
玉可以慢慢找。
想見你這件事,我倒已經想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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