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統來到今天,是否只是換了一種形狀?
《金玉佛國》裡,有佛、飛天與荷花。
西方三聖居於浮雕中央,飛天從雲間出現,手持箜篌、琵琶與橫笛;荷葉由下方展開,包覆佛國,也承接花朵與新生的葉片。即使不熟悉佛教藝術,我們仍可能認出其中一些形象。它們曾經出現在壁畫、雕塑與器物上,經過漫長的歷史,來到今天。
然而,觀看翡翠藝術大師胡焱榮的這件作品時,熟悉的圖像帶來了不完全熟悉的經驗。
荷葉順著不規則的石形向上包覆,邊緣翻轉,浮雕沿著曲面展開。鏤空使玉有了內外相通的空間,形象也隨角度彼此遮掩、逐漸顯露。站在一個位置看見的,未必就是作品的全部。
我們於是想換個方向,再看一眼。
佛與荷花仍在,觀看的位置變了
《金玉佛國》還有一項特別的安排:荷葉內部設有燈光。光源被放進作品,使翡翠的厚薄、通透程度與鏤空共同參與佛國意象的呈現。官方作品說明以「現代感」描述這項設計,也記錄了淺浮雕與不同觀看角度所形成的視覺趣味。《金玉佛國》官方作品說明
值得留意的,不只是玉雕裡多了一盞燈。
當光進入作品內部,觀者看的便不只是表面的雕工,也會注意到形體之間的距離、包覆與穿透。佛、飛天與荷花仍然可以辨認,改變的是人如何遇見它們。
這也是欣賞翡翠雕刻藝術時,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入口:除了玉質與技術,我們還可以問,作品如何安排觀看?
它讓我們先看見什麼,又把什麼留在另一個角度?
傳統題材來到當代,變化有時就發生在這些細小的安排裡。
毛筆留下的線,如何走進玉?
再看《名家法書翡翠十三帙》,眼前的世界忽然安靜下來。
這次沒有飛天,也沒有立體展開的荷葉,而是文字。
報導記載,秦孝儀選錄十二篇歷代名家法書,涵蓋篆、隸、行、楷、草等書體,另撰一篇跋文,合為十三帙。這些書法被鐫刻於翡翠玉版,從紙墨進入另一種材料。《瑩瑋博物館深耕翡翠藝術》報導
我們平日看書法,容易先讀文字,接著才注意筆畫。其實,同樣一個字,落筆的輕重、轉折的速度、墨色的濃淡,都會改變它的神情。毛筆留下的,不只是輪廓,也是一段曾經發生的動作。
到了翡翠上,這段動作必須被重新理解。
雕刻工具不能像毛筆一樣運行。筆畫的粗細與轉折,需要成為玉上的形體;原先由墨與紙完成的痕跡,如今要經過工具、材料與雕刻者的判斷。報導甚至提到,一個字若雕刻失敗,可能使整頁重新製作。
這讓「複製書法」變得不那麼簡單。
古人的字仍在,承載它們的條件卻已不同。紙墨的觀看,來到玉的色澤、光澤與厚度之中,成為一次媒材轉譯。
換上珍貴材料,並不會自動使作品更好。真正值得細看的,是原來的筆意如何被理解,以及換了材料之後,哪些特質得以保留,哪些必須重新處理。
對喜歡翡翠玉雕的人而言,這份耐心也能使鑑賞更深入:看見技術之後,繼續看技術究竟在傳達什麼。
古老的圖像,也能說一個人的心事
《生命之初》又把我們帶往另一處。
《PAR表演藝術》的報導描述了作品中的蘭葉、蘭根、蟬與山水,以及三彩翡翠的色澤安排,並將這件作品與胡焱榮大師對母親的感念相連。《PAR表演藝術》人物報導
蘭、蟬與山水都有自己的文化來處。例如,在漢代喪葬玉器中,玉蟬曾與羽化重生的期望相連。但這段歷史不能直接替《生命之初》指定寓意;相同圖像在不同作品裡,仍須回到具體的創作脈絡理解。國立故宮博物院〈玉蟬〉典藏說明
在這裡,重要的是母親。
一個原本能被許多人辨認的文化形象,開始靠近某個人的情感。蘭仍是蘭,山水也沒有失去來處,卻不只承擔前人留下的解釋。
我們觀看胡焱榮藝術大師的作品,因此也可以從「這是什麼題材」,往前問到「這些形象為什麼在這件作品裡相遇」。
傳統提供了共同的語言,創作者的生活則讓它有了此刻的語氣。
從三件作品,看傳統如何被重新處理
以下比較的,是本篇作品與其文化、媒材背景之間的關係,並非把所有傳統藝術與當代藝術分成兩類。古代作品同樣可能具有多角度觀看、私人情感與媒材轉換;當代作品也未必都追求創新。
| 觀看面向 | 原有的文化或媒材背景 | 胡焱榮作品中的處理 | 欣賞時可以留意 |
|---|---|---|---|
| 空間與觀看 | 佛、飛天與荷花已有豐富的宗教藝術脈絡 | 《金玉佛國》結合曲面浮雕、鏤空、內部燈光與多角度觀看 | 移動位置後,形象與內外層次如何改變 |
| 材料與痕跡 | 書法以毛筆、墨與紙留下筆勢 | 《名家法書翡翠十三帙》將法書鐫刻於翡翠玉版 | 筆畫如何轉成雕刻形體,媒材改變了什麼 |
| 圖像與情感 | 蘭、蟬與山水具有長久的文化記憶 | 《生命之初》讓這些形象與對母親的感念相連 | 熟悉題材如何承載個人的生命經驗 |
這張表也提供了一個實際的觀看方法。
這些是能夠在台北欣賞翡翠的藝術作品。開始踏入翡翠收藏的人,都不必只停在「顏色好不好」「雕工細不細」。材料值得看,工藝值得看,作品如何使用文化、安排空間、傳達情感,同樣值得花時間。
一件翡翠藝術品讓人願意回頭,有時正因為這幾個層次在其中相遇。
傳統來到今天,是否只是換了一種形狀?
《金玉佛國》裡,佛與飛天仍然可以被認出;《名家法書翡翠十三帙》裡,古人的字仍保有篇章;《生命之初》裡,蘭、蟬與山水也沒有離開自己的文化記憶。
只是人已經不再從同一個位置看它們。
光從作品內部亮起,筆墨進入玉的厚度,一個人的母親來到古老的圖像之間。
形狀或許改變了,也可能仍然熟悉;真正不同的,是那些從過去走來的事物,在今天重新與誰相遇,又開始承載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