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原來就有自己的語言

     

《百年好合》上,留著一片灰黑色的原石皮殼。

周圍的玉已被雕成兩株蘭花。淡紫與翠綠沿著花莖向上伸展,花苞、垂落的繩結與停駐其間的彩蝶,都已進入人的構圖。那片斑駁的表面卻沒有被完全磨去,仍保有原石的質地,留在細密雕工的一旁。《百年好合》官方作品資料

如果雕刻意味著讓一塊石頭逐漸取得形狀,這裡首先引人注意的,反而是人的手停下來的地方。

為什麼沒有繼續往前?

欣賞翡翠藝術大師胡焱榮的這件作品,可以先從這個小問題開始。不急著看雕工有多細,也不急著評價玉質,而是看看:同一件作品裡,哪些地方被改變了,哪些仍然保有原來的樣子?

紙可以等待人的第一筆,玉卻不是空白

一塊翡翠尚未被雕刻以前,已經有了自己的顏色、輪廓與內部結構。

白、綠與紫不會均勻鋪展,也不會按照日後的畫稿預先排列。原石皮殼之下,往往還有無法從外觀看清的部分;裂隙可能深入材料,透明度與質地也未必處處相同。這些條件,不會因為一個構想來到眼前,便自行退開。

因此,翡翠玉雕的設計,需要先認識眼前這塊材料。GIA 的工場紀錄與玉雕工藝研究,都說明了察看原料、理解色彩與形態,再發展設計的重要性。GIA 翡翠工場紀錄、GIA〈中國玉雕工藝的演變〉

一段綠位於哪裡?旁邊接著什麼顏色?原石的輪廓能否承接想要的造形?構想即使先畫在紙上,真正加工以前,仍須回到玉的面前。

裂隙首先是需要評估的材料條件,也可能帶來加工風險,不會因為進入藝術創作,就自然變成值得歌頌的傷痕。

色彩也不是現成的圖像。它原本沒有題目,更不曾指定自己應該成為花葉、枝幹或山石。人的構想靠近以後,它才可能取得另一種身分。

天然顏色,不能像顏料一樣移動

玉雕所說的「俏色」,便與這種選擇有關:創作者利用天然色彩的差異,使它與作品題材相互照應。GIA〈中國玉雕工藝的演變〉

這與在畫布上調色不同。

想畫一片綠葉,可以把綠色放到需要的位置;面對翡翠,綠卻已經在石頭裡了。它的位置、範圍與相鄰的色澤,都不能任意挪動。創作者需要思考的,是這些原有條件能與什麼形象結合。

同一處不均勻的顏色,對某些追求色澤一致的取材需求而言,可能增加困難;到了雕刻作品裡,卻可能成為構圖的一部分。

這也是翡翠鑑賞值得多看一層的地方。除了辨認顏色是否漂亮,也看看它在作品裡做了什麼:是一段枝幹、一處葉面,還是使整體層次分開的轉折?

原本只是材料的差異,經過選擇,才進入造形。

翡翠藝術的觀看,從辨認石頭開始

對胡焱榮翡翠藝術大師而言,辨認材料很早便進入了生活。

他曾向《今周刊》回憶,兒時在緬甸礦區跟著大人找石頭,父母也會拿原石問他來自哪裡,屬於水石或山石。那時的他還不理解翡翠的價格,先吸引他的,是原石切開後各不相同的顏色。

長輩告訴他,翡翠最美、最有價值的是翠綠色;他卻開始想,即使不是翠綠,一塊原石是否也有自己的價值?《今周刊》〈胡焱榮的翡翠人生〉

這段童年不能替後來的創作預先寫好答案,也不表示一個孩子已經知道自己將成為什麼樣的藝術家。它只是讓人看見,石頭之間的差異,很早便來到他的眼前。

今天認識胡焱榮大師的作品,也可以沿著這種差異往下看。原石不必都長成相同的一片綠,欣賞它們,也不只是從中挑出最受市場喜愛的部分。

色彩與位置相連,位置又與整塊玉的形態彼此牽動。一件作品,便在這些關係之中慢慢形成。

《五子登科》:一處白色,成為松的枝幹

《五子登科》提供了一個容易理解的例子。

作品說明提到,胡焱榮將玉石原有的白色部分,安排為迎客松剝落的樹皮與枝幹。那段白不是完成後添加的顏料,它原來便存在於材料裡。《五子登科》官方作品資料

我們未必知道,松的形象與那段白色在構思的哪一刻相遇;能夠看見的是,它們最後在同一件作品裡成立了。

白色不再只是一處與綠色不同的材料。它有了位置,也有了形象,使一段地質形成的色澤,進入另一個屬於藝術的時間。

欣賞翡翠雕刻藝術時,這種關係值得留意。技術讓枝幹取得形狀,天然色澤則與造形共同作用,使它成為眼前這一棵松。

《金玉佛國》:讓整塊原石參與構圖

到了《金玉佛國》,參與作品的已不只是一小段顏色,而是整塊原石的色彩與形態。

官方說明記載,作品配合原石的形狀與色澤,呈現逐漸枯黃的荷葉、花朵與新生葉片。原石不規則的外形,進入由下向上包覆的荷葉構圖;淺浮雕與鏤空則帶來不同層次,也讓作品可以從多個角度欣賞。《金玉佛國》官方作品資料

同一份說明也提到,整體荷花池的構圖,來自對荷花生長變化的長期觀察。

這裡同時有兩件事:一個人對荷的理解,以及一塊玉原先帶來的條件。生活經驗提供題材,材料的色彩與輪廓,則參與了題材如何呈現。

觀看胡大師的這件翡翠藝術品,因而不能只把天然色澤與雕工分開評價。它們在作品裡彼此牽動,形成了眼前的整體。

從《百年好合》的皮殼,到《五子登科》的一處白,再到《金玉佛國》的整塊原石,我們看見的範圍逐漸擴大,也慢慢理解:材料並不是構思完成以後,才被拿來使用的東西。

它從一開始,就已在其中。

在作品裡,讀懂材料的語言

所謂玉的語言,或許就是一套先於作品存在的語法。

它不會告訴創作者應該雕一株蘭、一棵松或一池荷葉,也不會在某一道顏色旁邊留下「請保留」的記號。它只是帶著已經形成的條件而來:色彩彼此相鄰,輪廓有寬有窄,皮殼覆在某處,透明度又在另一處改變。

這些條件不替人寫完句子,卻會影響句子如何成立。

讀懂材料,也不等於保存所有天然狀態。創作依然包含去除、改變與取捨;人的第一個構想,也未必適合眼前的玉。作品需要在兩者之間,找到可以成立的形狀。

對關注翡翠收藏的讀者而言,這提供了另一種觀看方向:除了了解材質、處理狀況與作品資料,也留意創作者如何回應材料。顏色被放在什麼位置?哪些地方經過細雕,哪些仍保有原貌?這些選擇如何支持整體構圖?

或在台北有幸至大師展覽欣賞翡翠藝術品時,不妨先帶著其中一個問題走近。未必要立刻給作品評價,先讓自己看清楚一處細節,往往就能再多理解一點。

再回到《百年好合》,那片灰黑色的皮殼仍留在蘭花與繩結旁邊。

它保有與周圍不同的質地。細緻的雕刻延伸到它的邊緣,而原石的表面,也仍在作品裡。

於是,當我們再次看見那片斑駁,所看見的已不只是原石。

而是一個已經作出的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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