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走進玉裡以後
一件玉放在眼前。
人站在正面,看見一片沉靜的綠。往旁邊移動一步,表面的亮點換了位置,一處原先不明顯的轉折,漸漸有了輪廓。再低一些,一道細薄的邊緣接住光,短暫地亮了起來。
玉沒有改變。
它仍是原來的材料,保留相同的色彩、紋理與雕刻。改變的是光與表面相遇的角度,也是人觀看它的位置。只差一步,眼前的作品便可能與片刻以前不完全相同。
欣賞翡翠藝術,有時就是從這個小小的發現開始。我們原以為自己看的是一種顏色,走近以後,才知道顏色也有深淺,形狀也有前後,一張照片並沒有把玉說完。
光讓我們看見什麼?
任何物體都需要光,才能被看見。只是光來到翡翠時,事情比照亮表面多了一些。
最容易理解的方法,是先想一片半透明的玉。它不像清澈的玻璃,讓人一眼看穿;光卻可以進入表面之下,使色彩顯得有深度。GIA 的翡翠品質說明指出,半透明翡翠因光線進入內部,能呈現近似由內透出的明亮感,綠色或紫色也因此更具吸引力。GIA 翡翠品質因素
那種明亮並非玉自己發光。
光抵達翡翠,一部分從表面反射,一部分進入內部。進去以後,又會受到材料的結構、顏色與內部特徵影響。最後回到眼睛裡的,是這些條件共同形成的明暗與色彩。
因此,所謂「通透」,不能只理解成看得穿。它也包括光進入材料之後,讓人感受到的層次。
這便是翡翠鑑賞需要多看一會兒的原因。換一種照明,顏色的呈現可能有所不同;換一個觀看位置,表面反射也會改變。GIA 的品質評估資料同樣提到,要在不同光源下觀察顏色,並留意透明度、質地與拋光。GIA 翡翠品質因素
對關注翡翠收藏的人而言,親眼觀看仍是重要的一步。照片適合留下印象,現場則讓我們有機會理解:自己喜歡的那一抹色澤,在其他角度與光線裡,又是什麼模樣。
雕刻,改變了光遇見玉的方式
原料已有自己的顏色與透明度。雕刻開始之後,材料的厚薄、表面與輪廓逐漸改變,光與它相遇的方式也跟著不同。
較薄的地方,在其他條件相近時,可能更容易透光;較厚的地方,則可能顯得沉著。凹面、弧面與轉折,使光從不同角度返回,也讓陰影成為形狀的一部分。
但這並不構成一套「愈薄愈美」的公式。
一件翡翠玉雕,需要同時考慮材料、結構與造形。某處需要保留重量,某處需要形成輕盈的邊緣;天然裂隙與色彩分布,也不能因為追求通透便被忽略。光來到作品時,顯露的是這些選擇共同留下的結果。
拋光也不只是把每一處磨到同樣明亮。GIA 對現代玉雕工藝的研究指出,創作者有時會搭配不同程度的拋光,甚至保留未拋光的局部,使表面差異成為設計的一部分。GIA〈中國玉雕工藝的演變〉
光滑的表面可以出現較清楚的反射,較粗的表面則使反光分散。兩者放在一起,一件作品便有了不同的質感。
欣賞翡翠雕刻藝術時,我們因此可以多問一句:這裡為什麼明亮,那裡為什麼收斂?有時候,答案藏在材料裡;有時候,則在雕刻與表面處理之中。
胡焱榮的秋荷,讓空隙也進入觀看
翡翠藝術大師胡焱榮的《一露甘甜》,讓這種關係變得具體。
依官方作品資料,它以冰種帶彩翡翠雕成秋荷,將荷葉雕空,只留下密密交織的脈絡,並安排翠蛙與露珠。原本有重量的材料,由此呈現出疏落、捲曲與輕盈的形態。《一露甘甜》官方作品資料
先看葉脈,再看葉脈之間。
有些地方仍然是玉,有些地方已經沒有材料了。光可以照在留下的脈絡上,也可以從空隙穿過。沿著這個結構觀看,便能理解:換個角度,前後的線條可能重疊,也可能分開,荷葉的層次因而重新排列。
這是從造形出發的觀看,不必先替作品指定一套光影寓意。
那些孔隙不是畫上去的明暗,而是雕刻真正取走材料以後,留在作品裡的空間。它們讓人看見葉脈,也讓葉脈之間的距離變得清楚。
認識胡焱榮大師的翡翠藝術,可以從這樣的細節開始。除了欣賞雕工多麼細緻,也看他如何讓實體與空隙共同構成一片荷葉。
被取走的部分,仍參與了作品。
《金玉佛國》:當光源被放進作品
《一露甘甜》讓人注意雕刻留下的空間;到了《金玉佛國》,胡大師又將光帶到另一個位置。
官方說明記載,作品配合不規則原石的形狀與色澤,以荷葉包覆花朵及佛國景象,結合淺浮雕與鏤空雕鑿,可從不同角度欣賞。更特別的是,設計在荷葉內部點上一盞燈,使光與「佛光普照」的主題相連。《金玉佛國》官方作品資料
光在這裡不再只是照向作品的條件。
它被放入作品內部。
外部照明使人看見輪廓、起伏與表面光澤;內部光源則從另一個方向遇見材料與空隙。哪些地方能透過光,哪些地方較為厚實,哪些輪廓由鏤空形成,都開始參與這件作品的呈現。
這並不表示光替玉增加了一層神祕。燈仍是燈,材料也仍有自己的限制。值得欣賞的,是創作者將這些條件納入構圖,讓光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
胡焱榮藝術大師的這件創作,因此提供了比「翡翠會透光」更進一步的問題:當光源本身被納入設計,一件翡翠藝術品會如何被觀看?
再換一個位置
《金玉佛國》的官方說明提到,不規則原石與淺浮雕構圖,使作品從不同角度欣賞時,各有不同意趣。這是這件作品的具體設計,不能據此推論胡焱榮所有作品都採取相同方式。《金玉佛國》官方作品資料
不過,它提醒了我們一個很實際的觀看方法:不要急著把正面當成全部。
先退後,看整體;再走近,看色彩、表面與細部。在展示空間允許的範圍內換個位置,留意前後形體如何相接,也留意反光是否遮住了某些細節。
在台北欣賞翡翠藝術品,或準備收藏一件翡翠玉雕時,都可以給自己這樣一段時間。了解作品的材質與資料,也讓眼睛親自走過它的形狀。
光澤與透亮是欣賞的一部分,卻不能單獨代替材質鑑定,更不能成為收藏價值的保證。真正值得深入的,是材料、雕刻與光線如何在這件作品裡形成關係。
《一露甘甜》的葉脈與空隙,使人看見被取走的材料仍然有作用;《金玉佛國》的內部燈光,則讓光進入作品的構成。兩件作品沒有做同一件事,卻都讓我們多看見了一層。
我們觀看一件翡翠藝術品時,看見的既是玉,也是在那個時刻,玉與光共同呈現的樣子。
下一刻,人移動一步。
方才沒有看見的地方,開始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