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塊古老的玉,如何長出屬於當代的形狀?玉在被人看見以前,已經度過了遠比人的一生漫長的時間。
玉在被人看見以前,已經度過了遠比人的一生漫長的時間。
礦物在地層深處經歷壓力與變化,形成緊密的結構,也留下深淺不一的色彩、紋理與裂隙。那時,它沒有名字,不知道自己將被製成佩飾、禮器,還是多年以後陳列在展櫃中的藝術作品。它只是大地的一部分,存在於人的歷史尚未開始書寫的地方。
後來,人來了。
人將玉從岩層中取出,辨認它的色澤與質地,為它切割、琢磨,也賦予形狀。天然生成的材料於是進入人的時間:被使用,被珍視,被放進禮制與信仰,也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重新理解。
人與玉的關係,便在兩種時間之間展開。一種屬於大地,漫長得幾乎無法丈量;另一種屬於人,短暫,卻總想在有限的生命裡留下意義。每個時代接過的都是古老的材料,最後留在玉上的,卻是各自不同的生活、技術與思想。
今天,當我們在台北欣賞翡翠,走進博物館或觀看一件翡翠藝術品時,也仍在這段關係之中。眼前的玉有自己的來處,觀看它的人則帶著今天的生活而來。
玉如何進入人的世界
中國玉文化在這樣的往復中逐漸形成。玉曾進入祭祀、禮制、服飾與日常器用,也被古人用來思考人的品格。《禮記・玉藻》寫道:「君子於玉比德焉。」這句話位於佩玉與禮儀的脈絡裡,說的是玉如何參與人的行止與秩序,並非一句可以抽離歷史背景、套用在所有玉器上的讚美。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《禮記・玉藻》
它仍為今天留下了一道入口。古人面對玉時,所見不僅是顏色與光澤;物的性質也進入人對自身的理解。玉因而擁有超出實用功能的文化生命。
這份文化生命沒有停在某一部典籍裡。它沿著時代改變形貌,進入新的器物、新的題材,也進入後人不同的生活。傳統若只剩下前人說法的原樣保存,終究會與今天漸行漸遠;一代又一代的人接近它、詮釋它,甚至向它提出新的問題,它才得以離開靜止的過去,繼續發生。
翡翠藝術也是如此。我們可以欣賞材料的珍貴與工藝的細緻,卻還能再問一步:人在這塊玉上,留下了什麼屬於自己的理解?
從〈翠玉白菜〉,看見材料與工藝的相遇
國立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清代〈翠玉白菜〉,使這件事變得具體。
這件廣為人知的翡翠玉雕,高度為18.7公分,並非想像中的龐然巨物。它的尺度接近生活,題材也來自生活——一株尋常的白菜。
白色菜身與翠綠葉片,使人很快便能辨認眼前的形象。再看下去,才會注意到翻捲、交疊的葉面,以及色彩如何隨著造形取得位置。故宮典藏說明記載,工匠順應翠玉天然色澤,以深綠表現菜葉,白色部分原有的裂痕與雜質,則在安排之下轉化為白菜莖部的質感。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資料
這也是翡翠鑑賞值得停留的地方。天然色彩並非後來塗上的顏料,材料的不均勻,也不必然只剩下缺點的身分。到了作品裡,它們與人的處理共同構成了我們看見的白菜。
菜葉上停著兩隻昆蟲,為整件作品帶來細微的動勢。堅硬的翡翠仍有重量,造形卻使人聯想到蔬菜的濕潤與柔軟。這件作品原本還直立於掐絲琺瑯花盆中,作為宮殿陳設的寶石盆景;它並非一開始就以今天熟悉的單件文物形象出現。故宮精選賞析、重要古物指定資料
我們無法僅憑完成的作品,重建工匠構思與落手的每一步。然而,材料與形象之間的關係仍清楚可見:白與綠沒有退到作品背後,反而成為白菜得以成立的條件。
欣賞翡翠雕刻藝術,便可以從這裡開始。除了看雕得多細,也看天然材料如何被理解,如何在人的選擇中取得新的形狀。
作品離開工匠的手以後
〈翠玉白菜〉今日廣受喜愛,但它的知名度並非在完成時便已固定。故宮對其成名歷程的研究指出,不同年代的社會脈絡,影響了這件文物如何受到重視與詮釋。國立故宮博物院〈翠玉白菜成名史〉
作品被展示、研究、出版,也在人們的講述中不斷被重新認識。久而久之,它在人心裡的尺度,不再等同於實際的18.7公分。
它在人心裡長大了。
名作在人們的想像裡,經常比實物巨大。當想像與眼前所見重疊,問題也悄悄改變:使一件作品穿過時間的,究竟是體量、材料的珍貴,還是它使材質、工藝與所屬時代相遇的方式?
這個問題,也把我們帶向當代翡翠藝術。
〈翠玉白菜〉不需要被超越。它已在自己的時間裡,留下了一種理解玉的方法。後來的創作者無須再雕一株更大、更繁複的白菜,也不必以新形式證明前人的作品已經過時。
留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是:當古老的玉再次來到今天,我們是否仍有屬於自己的話,可以對它說?
翡翠藝術家胡焱榮,與一件古老作品的相遇
多年以後,另一位長久與翡翠相處的人,也曾站在〈翠玉白菜〉面前。
他是翡翠藝術家胡焱榮。
公開資料對他初次觀看這件作品的年份留有不同記錄,因此不宜替那次相遇指定一個確切年代。不過,胡焱榮曾到台北故宮觀看〈翠玉白菜〉,並由此思考翡翠作品與時代的關係,已有訪談資料支持。
《今周刊》記錄了一個細節:胡焱榮在尚未見到實物以前,曾以為〈翠玉白菜〉是一件龐然巨作;真正看見真品,才發現它並不巨大。他也在訪談中談到,作品的意義不能只由尺寸衡量,不同時代的藝術品,各自承載不同的文化意涵。《今周刊》〈胡焱榮的翡翠人生〉
現有資料無法替我們重建他當時所有的心理活動,也不足以把那次相遇寫成一場完整的頓悟。能夠確定的是,他原先對名作的想像被實物改變了。尺度退到次要的位置,作品如何承載時代,逐漸成為問題。
這個問題比「如何超越前人」更難回答。
對正在認識胡焱榮大師的讀者而言,它也提供了比人物稱號更深入的入口。與其先決定一位翡翠大師應有什麼樣子,不如回到作品,看看他如何處理材料、選擇題材,又如何讓自己的生命經驗進入其中。
在台北尋找翡翠藝術品,也可以循著這條路往前走。從喜歡一段色澤,走到注意一件作品,最後開始想知道:創作者是誰?他為什麼如此安排?
胡大師的名字,便在這些具體的問題裡,逐漸有了輪廓。
屬於時代的形狀
所謂屬於一個時代的形狀,未必具有一眼可辨的外貌。它不必刻意抽象或前衛,也不會只因採用了新工具與新構圖,便自然成為當代藝術。年代只能標示作品何時完成,無法獨自說明那個時代是否已經進入其中。
時代滲入藝術,常常先經過創作者的生活。古人有古人的禮制、信仰、飲食與日常;今人也有自己的城市、家庭、技術、離別、焦慮與願望。人們理解重量、速度、距離與生命的方式改變了,材料在眼前呈現的可能,也會跟著改變。
這些經驗影響題材的選擇、構圖的方向,以及作品最後停留的形狀。「當代」因而不只是說明牌上的年代。
創作者也無須為了走向今天而放下傳統。離傳統足夠近,才知道自己承接了什麼,又正在改變什麼。古老的技術、題材與文化記憶提供了語言;今天的生命經驗,則讓同一種語言生出不同的語氣。
翡翠也參與其中。天然形成的色彩分布、透明度、形狀與痕跡,使人的構想無法毫無限制地覆蓋其上。創作者需要辨認,也需要取捨:哪些部分可以改變,哪些應當留下。作品同時包含材料給出的條件與人作出的決定,並在兩者之間,慢慢顯露一個時代理解玉的方式。
當我們欣賞或考慮收藏翡翠藝術品時,也值得為這些關係留一點時間。材料品質需要專業判斷,作品的構思與文化脈絡,則需要反覆觀看。它們共同構成我們對一件作品的理解,不能只用一句「玉很好」或「雕工很細」代替。
胡焱榮後來如何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,不能在這篇序章裡預先寫完。
答案仍須回到他的作品、創作方法與可靠言論中,一件一件辨認。我們或許會看見他如何把生命經驗放進題材,如何處理天然色彩與造形,也可能遇見彼此不同的敘述,以及現有資料無法回答的空白。
那些地方不必過早修補。人物的輪廓,應由他真正留下的選擇逐漸形成。
玉的時間很長,人的一生卻有限。創作者離開以後,作品仍可能留在世上,被保存、被遺忘,也可能在許多年後,重新遇見另一雙眼睛。
到那時,今天也已成為過去。
我們從胡焱榮開始閱讀的,不是一個預先寫好的答案。我們想知道,一個身處今日的人,如何在古老的材料面前辨認自己的時代;又如何在一次次取捨與創作之中,把生命裡重要的部分留下。
那些答案不必在序章裡說完。
此刻,我們先回到作品尚未成形的時候,看他如何面對一塊玉。
標籤: 一塊古老的玉,如何長出屬於當代的形狀?玉在被人看見以前,已經度過了遠比人的一生漫長的時間。, 一塊古老的玉,如何長出屬於當代的形狀?玉在被人看見以前,已經度過了遠比人的一生漫長的時間。, 藝術紀事